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察尔瓦上的那朵冰花(2)

  真实的林强真正赢得了人们的尊重。他对我们“坦白”,最早对“麻风村”也有恐惧,毕竟是一种厉害的传染病啊。悄悄找来书籍看,还请教过专家,才“麻起胆子”去的。妻子在家中看他留下来的书,越翻心越慌,后来看了照片就更慌了,悬着心打电话:“你拍就拍吧,干嘛还跟人手牵那么紧?”

  林强和“麻风村”的故事渐渐传开了,但林强顽固地拒绝记者。今天,聚光灯下的林强则坦率、风趣地道出接受采访的好处:让“麻风村”出名,就有更多的人来关心他们了。

  现在,关心“麻风村”的人越来越多了,但林强又高兴又忧虑。他给老家的母亲打电话:“搞大了,事情搞大了。”他担心的是,村民无法一下子适应和应对来自山外的、那么多的人和事。

  林川小学厨师吉联史日心很细。他发现,林强初次进村,吃的是自带的方便面和水,不碰村里的碗筷。从第二次起,他的包越带越多,却再没装过干粮,全是给乡亲们的东西。“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,就像一家人。”

  当了十几年处长,林强没官架子。基层教育系统的同志说,没见过这么好打交道的省直机关干部,我们去成都看他,只带点苦荞也不怕寒碜。

  在村里,我们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女人。她远远地在斜坡上望着我们,似乎很好奇,却不靠近。“那是吉吾么奋扎,不大敢见生人。”村民告诉我们。

  尽管林强作了心理准备,第一眼见到吉吾么奋扎时也“毛骨悚然”。麻风病的后遗症令她全身溃烂,满脸黑色疤痕,自卑的她用头巾包住脑袋。林强到她家去过不止10次,安慰她麻风病是完全可以治愈的,给她送生活用品、敷药,治愈了溃疡。现在,吉吾么奋扎告别了头巾。

  “林处长还给我带了水果糖,像杉木树一样香甜。”她像孩子一样笑了,面庞上新生的肌肤泛着粉色的光。

  村主任通过翻译告诉我们:“我们和林处长语言上有隔阂,但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心。”

  一颗水晶般纯净的心,才会通通透透地与他人的心相映。

  记者得到一页手稿,是林强作报告时亲笔添上的几段话,其中的一段为他赢得最热烈的掌声:“做这些事的时候,自己确实没有想过因为是党员才做,如果想了才做,不是党的光荣,而有做秀的嫌疑。什么是共产党员?首先必须是好人,是好人中的尖子,我仅仅是做了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,如果用党章要求自己,应该比现在做得更好。”

  “麻风村”没有党员,但村民从林强做的点点滴滴中知道了什么是共产党员。在他们眼中,林强就是共产党!

  “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在山崖上呢。除了感谢我,更多的是感谢党和政府培养了我这样爱他们的干部。他们喊的是共产党万岁啊。”———林强很自豪。

  吉斯么尔作大娘说:“过彝族年,我不敬菩萨了,要敬林处长、敬共产党。”

  是什么让他如此执著?许多事早已淡出记忆,可是,他始终记得入伍那天母亲“要感恩”的嘱托,始终记得在贡嘎山雪线孤守一所学校28年的那位老师,始终记得川藏线上那位黑夜里修车也不会拧错一颗螺丝的师傅,始终记得厅里那位擦车像擦枪一样仔细的驾驶员。当然,始终记得的,还有那朵执著地在酷寒中盛开的冰花。

  学校没盖起前,林强每次进村就住保管室,一张篾席垫在满地的玉米棒上,然后铺上自带的睡袋。半夜翻身,玉米棒就在身下来回滚,老鼠在头上叽叽喳喳蹿来蹿去。村民们过意不去,他反倒安慰:“我睡的是‘大单间’,有按摩床,还有‘音乐伴奏’。”

  林川小学开学的三天后,正是中秋夜,山里的月亮好圆好大。林强来到麻风病人最为集中的3组,把月饼分给坝子里的村民吃,还点起蜡烛,牵着患者的手在翻译帮助下拉家常,说山外的事。那一晚,大家生平第一次吃月饼,吃得好香,很晚了也不愿离去。林强那种执著劲,让同行的布拖县教育局干部舒和平很感动。

  林强和“麻风村”的故事传开后,大家最佩服的也是林强的执著。

  是的,做一件好事并不难,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。许多人都做过好事,但像林强那样用整个身心去爱护一个特殊的困难群体,坚持不懈地做一件很苦的好事,难上加难。

  是什么让他如此执著?

  这是媒体问得最多的问题,也是林强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
  走过林强多次走过的那条路,7月中旬的一个夜里,我们躺在林强睡过的林川小学水泥地上,望着青山朗月,反复想这个问题。

  林强说,我不是生来如此,许多人、许多事净化了我的心灵。

  林强的半生命运,系在一双奔走不息的脚上。

  受家庭出身的拖累,少年林强在孤独中学会奔跑,一直“跑”进部队体工队,还破了全军十项全能纪录。林强过去在体工队的教练范东生说,林强先天体质不算出色,但他有一股拼劲、韧劲。林强说,军队这座大熔炉里,部队首长勉励我要做到人民军队爱人民。军队那种特别能战斗、特别能奉献的精神教育了我,长期的军队生活培养了我坚韧不拔、永不言败的军人本色!

  林强一直记得入伍那天母亲的叮咛:最苦的时候党和军队收留了你,要感恩,有能力时多帮助别人。

  他给我们讲了吉嘎老师的故事。一个叫吉嘎的老师在贡嘎山4000米雪线上,一个人守候着一所学校,一守就是28年。一次偶然的路过,成就了一段20年的交情。“吉嘎老师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坚持。”

  他说起省教育厅的司机肖师傅:执著地当一名好司机,擦车像擦枪,用了十几年的车还有八九成新。肖师傅当兵时在西藏开车跑樟木口岸,两个战友牺牲在路上。林强后来去过那儿,没有墓碑,代肖师傅向英灵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  还有川藏线上修车的白师傅,在黑夜修车也从不会拧错一颗螺丝,最后一滴汗也留在修车台上。

  当然,还有那朵察尔瓦上的冰花。“十几年过去了,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姓刘,但那朵察尔瓦上的冰花却永远印在我的心中,不断净化我的心灵。”

  在妻子袁文华眼中,体重80多公斤的丈夫身板像座山,他最爱的也是山。无论身披戎装还是转业到省教育厅,工作之余,酷爱摄影的林强总用双脚丈量大山。

  山上除了风光还有什么?“还有人!”

  翻阅林强的摄影作品,很容易发现,他的前期作品多为自然风光,后来的镜头更多地转向人。尤其是贫困地区的困难群体,是他镜头中最执著的焦点。他拍雪山上的学校危房、拍革命老区的孩童,良知、责任、人文关怀装满镜头。还为艾滋病儿童引来了联合国的援助资金。

  同为“麻风村”的照片,最初表现的是贫穷,画面上是麻木的面孔;后来照片上的人,充满淳朴的笑和对未来的希望。林强摄影界的朋友说,那是因为快门和焦点之间有了感情啊。

  10进“麻风村”的执著,传出大凉山,感动了无数心灵。但林强总是说,“麻风村”这件事让我碰上了,如果别人遇上,可能比我做得更好。

  去年秋天,林强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:“我向你致敬!你一个人做这些事太难了,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?”电话的那头是成都市委书记李春城,他正和万科董事长王石聊起“麻风村”。后来,万科捐赠了发电机和柴油,山村的黑夜第一次被电灯照亮。发电那天,全村像过节,村民都看呆了,这个东西怎么比“火把节”的火把还明亮?

  林强把李春城和王石的名字写在黑板上,告诉孩子们,不是我一个人,还有很多山外的叔叔阿姨在关心你们。学生画了许多画送给李春城叔叔,它们现在还珍藏在李春城的办公室。

  还有一次,林强要去“麻风村”,都半夜了,一个公司的老总扛了箱巧克力敲开林强的家,托他带给孩子们。

  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是:省州县已为“麻风村”作了详细规划,将接通电线、安装电视接收器、修卫生室,一座两层的新教学楼也将拔地而起,楼里还有村文化室……

 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,许许多多的事,都给了林强坚持下去的力量。

  林强办公室墙上的巨幅照片是他的得意作品,拍的是生长千年不死、死后千年不倒、倒后千年不朽的胡杨。它坚韧执著的品格林强最钦佩。

  爱山的林强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大山有铁一样坚硬的柔软,博大的爱来自对渺小的关注。

  这个像山的男人,在对困难群体的关注中锤炼出博大的爱。

  心有大爱,才会如此执著。

  每次去村里,那些因麻风病失去手掌的老人,会用两肢腕关节相互叩击,那是他听到过的最动听的掌声。谁说爱的付出仅仅是付出?冰花融入大地,收获的是至真至纯的骨肉深情。“我相信,如果上战场,他们会为我挡子弹。”

  “春天来了,我们几个孩子脱掉棉袄,冲出家门,奔向田野,去寻找春天。”林川小学传出朗朗书声。

  是的,春天来了。

  本报记者三进“麻风村”,每来一次,就感觉他和村民的感情又深了一层。大家对他的称呼五花八门,林处长、林爸爸、林校长、林叔叔……每个称呼都是来自心底的爱。他也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。

  林强说,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回报,那就是心灵的快乐。

  在舒和平眼中,林强最快乐的时候是在村民中间———他拿着一叠照片被大家团团围住,每举起一张问:这是谁?那个村民就高兴地伸手来抓,像个大家庭。

  “麻风村”成了林强第二个家,他的另一个家在成都。

  林强对妻子袁文华有说不出的歉疚。这么多年,连家里的米都是袁文华骑自行车驮回来的,一次驮不了多少,每次不敢多买,有一回雨天还从车上摔了下来。

  妻子身体不好,没法陪他跋山涉水,但她是最懂林强的人。她说,“麻风村”就像林强的孩子,永远无法分开。

  资中老家林强80多岁的老母陆齐民告诉记者,这两年,林强去“麻风村”的次数比回老家的次数还多。她亲笔写下一副对联,“报党恩十进麻风村,为人民甘做孺子牛”,托记者捎给林强。

  林强不停地在家与家之间往返,那条通往“麻风村”的路是他通往精神家园的路。

  初进“麻风村”,也许是出于好奇,再进“麻风村”,也许是同情。三次、四次……次数多了,日子久了,就成了爱,一种无法割舍的爱。林强说,“起初是同情,他们需要我。后来我就离不开他们了。”

  林强对村民有多亲,林强在村民心中就有多重。不到“麻风村”,无法真正理解村民对林强的这种爱有多深。

  每次去村里,那些因麻风病没了手掌的老人,会用两肢腕关节相互叩击———那是林强听到的最动听的掌声。

  这条路,且沙牛日陪林强进出的次数最多。他告诉记者,乡亲们总让林强贴着山壁走,他们走在靠悬崖的一侧。林强来村子,孩子们要跑很远去接,见林爸爸累了,孩子就给他揉腰捶背。有一次,气温近40℃,且沙牛日就跟在林强身后,用自制的扇子给他一路扇了4个多小时,林强劝都劝不住。

  “我相信,如果上战场,他们会为我挡子弹。”每次说起这些事,林强的眼睛总是湿润的,他又想起了那朵冰花。

  “麻风村”的变化,也许是林强得到的最大回报。

  孩子们能用水彩笔绘出想像中的高楼大厦,还能用铅笔给“林爸爸”写信:“没有林爸爸,我还在家放羊,把1看成树棒棒,把7看成挖锄”……如今,有人来村里买鸡,大人就让娃娃算账。

  来“麻风村”的人多起来了,包括政府官员和军队首长。面对改变,且沙牛日或许是最矛盾的一个:他既盼着村子永远“封闭”,十几年前染上毒瘾的他从外地逃进封闭的“麻风村”,不仅戒了毒,还娶妻生子。但他又期望村子不再封闭,他盼着儿子走出大山,比自己有出息。

  修学校时,姑娘日列么牛外结识了一位安岳来的建筑工,后来嫁到千里之外的安岳。母亲没有任何嫁妆送她,出门前只送了女儿一句话:记住你林叔叔!这是“麻风村”第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啊!林强说不出的高兴,跑去安岳看了她两次。山外的人接纳了日列么牛外,他相信,一定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
  “麻风村”的成年人几乎没人会说汉语,在他们激动的叙述中,我们惟一能听懂的三个音节是“林处长”。他们叫得那样顺口,“林处长”成了这里彝语中的一个新词汇。

  林川小学的第一堂课是林校长上的,孩子们首先学会了“爸爸妈妈”几个字。当孩子们回家朝阿莫阿达(彝语:妈妈爸爸)叫“妈妈爸爸”时,大人都不知道是啥意思,直瞪眼。

  而现在,我们在“麻风村”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他比阿莫阿达还要亲。”说这话的,甚至有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
  从山上俯瞰“麻风村”,最醒目的标志是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。林强在开学那天用竹竿把国旗升起时,向导小伙子问:“那块红布是做什么用的?”———27岁的他第一次看到国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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